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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舟梦

直男写bl写的比我还好,可以封笔了

霜飞尽:


  • 江南



   “闲舟梦,飞雪渺渺。盘青岭,薄雾袅绕。柔水萦枫桥,歌尽江畔,芳树依好……”


江南风光,四时如画,连这本该天地萧瑟的深秋,也不过让人觉得西子浓妆换了淡抹。西湖景色仍旧秀美,江湖上的人也仍未因这美景停下脚步。杭州城自古繁华,四大盟又都在此设立了据点,武林人士来来往往,有人忙着杀人,有人忙着被杀。


忙着被杀的人不多,有缺恰好是其中一个。他相貌没什么特点,表情漠然,个子不高不矮,身上也是一身普通的真武道袍,就背上的剑有些奇怪,没有真武弟子常带的剑鞘,裸露在外的剑身跟一般的剑不同,黑白交汇,像把黑白两把细剑缠在了一起,却锋芒不显,被一条普通的麻绳绑在背上。


可若是仔细打量一番,又有点不同,比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如衣服在心口处的一寸破口,背后剑上还未消散的血腥气。路上的行人只当他是普通的江湖人,那些眼尖的老江湖们早已远远避开了,敢在扬州城附近对八荒弟子下杀手的,就只有那条龙了,八荒和青龙会间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掺和的。


有缺依然面无表情地走着,步调一成不变,不急不缓。周围的街道上少了些武林人士,但依然热闹,姜纱牛马,果鱼米肉,药房杂铺,南北货行林立,又有瓦子赌坊,茶坊酒楼错落其中。


市井繁杂中忽闻一旁的天露居有诗声传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声似醉,却如金声而玉应,待有缺走到楼边,正唱到“……岑夫子,丹邱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歌声渐大,有缺也不由得停步转头看去,只见天露居二楼上,有一白衣少年,孤身修立,骨秀而神清,此时面色微醺,怀中抱剑,右手持酒击栏,这白瓷酒碗被他猛击栏杆,居然丝毫不损,酒液仍在。口中继续唱着“…请君为我倾耳听!”,右手微动,酒碗已疾射向有缺!


有缺这边身形一动,向前一步,本射向他胸口的酒碗轻擦过他背后,酒碗碎地,有缺背后绑剑的麻绳却被蹭断,剑身震颤中落下,右手往后一探,已是持剑在手,望向那突然出手的少年。


少年洒然一笑,拔剑出鞘,那把剑剑身雪白如少年,又有青光隐现,锋芒毕露,“雪落群芳散,春来绿含羞,春来剑,请赐教!”,剑尖指向有缺。


“三合剑。”有缺淡淡地回了一句。


见对手已应,楼上少年一跃上栏,由二楼一剑刺出,飞向有缺,似苍龙入海,天外飞仙。有缺举剑虚划,气劲纵横在身前布下归玄剑网。


少年见状,剑锋一拐错开气网,落在有缺右侧,足下轻点,去势一转,向有缺侧面攻去,少年剑招快如风,疾如电,身法似飞燕抄水,绕着有缺连出数剑。


有缺抱元守中,以慢打快,三合剑翻转间挡住少年攻势。


真武剑法以守代攻,门中秘传执象驱影,能剑气化影,物外留形,最擅趁对手剑招用老时,驱影袭人。但少年剑招虽快,却总留有余力,一招不中就翩然后撤,有缺虽有驱影妙法在手,却毫无施展机会。


两人交手十余下,春来剑攻不进,三合剑斩不出,战况胶着间,忽听楼上有女声传来“有缺师兄入城前连战数波青龙刺客,内力怕已不足,戏哥还是下次再切磋吧。”,天露居二楼上走出一名英气女子,丐帮打扮,抱拳对着楼下二人道:“丐帮赵水,太白戏流,请有缺师兄上楼一叙!”


楼下二人已是收剑,相对而立,有缺又打量了一眼少年身形,这少年之前站在楼上,兼之体型偏瘦,让人只觉玉树临风,此时近到身前,才发现这少年相貌清秀,但个子却要比有缺矮上半个头,与记忆中特点对上,道:“本代太白弟子中快剑第一,名不虚传。”


少年却轻笑道:“你就不怕我们是青龙会冒充的吗?”


“不怕。”有缺面无表情答道,说完也不多言,便朝楼上走去。少年自讨无趣,摸了摸鼻子,只得跟上。


到了二楼,赵水已备好一桌酒席待二人入座,有缺一路劳顿,未曾客气,入座吃起酒食,旁边二人也不多话,待有缺吃了一会儿,赵水才笑道:“此次多亏有缺师兄引动江南一带的青龙会追杀,方能拔除其潜伏在江南武林的诸多势力,赵水在此敬师兄一杯!”


有缺饮了一杯酒后,问道“既然已进了杭州城,不知道这引动青龙会的东西该如何处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条剑穗。这剑穗色作白金,华美异常,但看上去也没什么地方能值得青龙会不惜牺牲江南势力也要夺回。


赵水答道:“如今青龙会在江南的势力已被扫空,几位盟主和门中长辈正忙着在各地收尾,对白玉京下落不感兴趣,青龙会此时恐怕也无心再来抢夺,决定将这条长生剑剑穗交于有缺师兄自行处理。”


有缺闻言微微皱了下眉头,这时坐在一旁一直看着窗外风景,默默喝酒的戏流忽然轻声问道:“这条剑穗却是正对我的喜好,春来剑恰好缺一条上好的剑穗,不知师兄可否割爱?”


他这要求本是有些突兀,但此时有缺心中有事,对这剑穗又不上心,犹豫了下便交给了他。戏流拿到剑穗后,喜不自胜,绑到春来剑上后,对着剑穗捋了数遍,见到剑穗上丝丝顺滑,毫无错杂,方才罢手。


正想问题的有缺看了戏流一眼,又想起刚才比斗时,他绕身对自己出剑,虽然规律难寻,但前后左右四方出剑数正好一致,不禁问了一句:“不知师弟生辰可是在八月前后?”


戏流、赵水对这问题有些奇怪,但戏流还是答道:“正是八月初七,白露之日。师兄问这是?”


有缺只是回道:“没事,只是想起一桩西夷的星象趣闻罢了。”二人见他不愿多言,也不再多问。


三人吃着酒食,聊起江湖趣事,有缺虽有些木讷,话语不多,但毕竟比另外两人多走了些江湖,还刚刚经历了青龙会追杀,赵水、戏流又正值年少,对那些刀光剑影向往不已的年纪,倒也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有一丐帮弟子跑上二楼,给赵水送上一封信函。赵水也不顾及,当场拆开查看,看后递给二人,说道:“万里沙潜伏在青龙会外围的弟子探到青龙会主持追杀有缺师兄的高层人物躲藏在杭州城外的东平郡王府内,东平郡王虽有反意,但证据不足,不宜贸然冲突。盟内想让我带上高手夜袭王府,暗杀青龙会头目,不知二位师兄可愿相助?”


有缺看了下信件,又皱了下眉头,问道:“不知道这位青龙会头目是谁?”


赵水摇头说:“只知道他曾是方龙香手下一位谋士,只在幕后行事,未在江湖闯荡过。”


有缺想了想,道:“我这无妨,调息一番便可动身。”


戏流也在一旁说:“十七娘的忙当然要帮,而且此去正好报有缺师兄赠物之情!” 赵水在家中排十七,戏赵两家又交情不浅,故而称呼亲近。


赵水喜道:“有二位相助,就不用再等盟中兄弟支援了。有缺师兄先去休息,我与戏哥商讨下路线,今夜便动身。”


有缺点了点头,被送信弟子领去客房打坐调息。


 


青龙会杀手虽未给有缺留下多大伤势,但连番苦战,损耗颇重,若非真武内功最重养气,中正浑厚,怕是早已被活活耗死,即便如此,有缺也是数个时辰后,方才恢复。待他从客房出来时,外面已是金乌西落,戏流赵水正在楼外等他。


三人路上也不多话,一路快步走到杭州城外渡口,又乘小舟疾驰野佛渡,与接应的万里沙弟子碰头,换上夜行衣,快马奔向郡王府外的一处小山之上。


到了山头,赵水指着夜色下的郡王府说道:“我盟弟子已探得郡王府守卫巡查路线,我们等下一拨守卫过来,从这处高墙上跳入,尾随其后,之后跟着我便是。这次暗杀不宜惊动王府,丐帮拳脚声响太大,真武剑法杀招太少,就由戏哥出手,我与有缺师兄从旁策应,可好?”


有缺、戏流都点了点头,随后听赵水指示,翻墙潜入,跟着赵水一路潜行,居然路途顺畅,未被任何人发现就到了情报中青龙会头目所在的小院。江湖传闻,万里沙暗中培养了一个专业暗杀组织,果然非是空穴来风。


三人无声跳进院中,见到一名清瘦的中年文士正开门从房中出来透气,三人快步散开围上。此时,恰好有乌云遮住月光,文士出了房门才看到黑暗里有一名剑客站在身前,两侧也被围住。


文士虽然不曾亲身在江湖闯荡过,但毕竟是青龙会中人,有武功在身。虽想高声求援,可也知道自己已被身前刺客气机锁定,一旦异动,便是丧命之时!


四人就如此在院中站定,而空中乌云飘动,一道月光漏下,落在春来剑上,文士神情一呆,戏流剑已出手。


云开月散,剑已封喉!


戏流的剑几乎与随云而动的月光同时穿过那名文士。这一剑让人看的清清楚楚,却又快的无招可挡,像云破月来,如风吹叶落。


有缺才知道白日一战并非自己一人留手,这把太白快剑对速度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更高的境界。


戏流这边将文士尸体放倒在地,从尸体上摸出一块青龙会七月堂的令牌和几封江南各分舵告急的文书。有缺则同赵水一起进了文士的房间。


过了会儿,有缺带着一张信纸出来,赵水紧随其后。有缺将纸递给戏流,一边道:“青龙会没夺得长生剑剑穗,却从被我缴获剑穗的匪寨废墟里找到了线索,这条剑穗是从燕云外的一间客栈流出。”


戏流动了下眉头,问道“哦,青龙会竟然能查到线索。不过各派长辈对白玉京下落都不感兴趣,有缺师兄是想自己追查吗?”


有缺却是皱眉道:“当日我察觉这条剑穗质地不凡时,便仔细搜查过匪寨,并未发现线索,虽然得知这是长生剑剑穗后,被师门委任借此物诱歼青龙会,不曾再深入调查,但也不该有线索遗漏了,这青龙会到底是怎么挖出这条线索的?”


赵水在一旁道:“青龙会毕竟与这些山贼水匪多有来往,许是从这入手得的线索。此间事了,我与戏哥也无甚任务,有缺师兄若有兴趣,愿与师兄一道去燕云寻访。不过此地不易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杭州城吧。”说完,已先行跳上房顶。


“也好。”有缺跟着跳走,但冷眼望了郡王府中几处毫无动静的院子,方跟随赵水戏流离去。


三人来时匆忙,去时却不急,到了野佛渡,换好衣物,上舟时,戏流还要来几碟酒菜,邀有缺赵水赏月共饮,有缺自幼修道,不比戏流赵水大族出身,少有闲情,但有人相邀,也不扫兴。西湖之上,仿东坡旧事,泛舟击棹,行酒吟诗。待舟到杭州城外,已是天色将明。


入城后,各归住处休息。等醒来,向师门报了近况,并说及燕云一事。再处理好杭州城内一些事务,时辰却不早了,三人只好在杭州城内又歇了一日。


 


 


 



  • 塞北



次日上午,有缺叫上二人,结伴前往燕云。


有缺依然是一身道袍,戏流赵水则是换回了世家衣着,戏流虽行走江湖不久,但博闻强记,腹有诗书,一路上风俗旧典皆是晓得,赵水在丐帮时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如今换了红妆,竟也显温柔端庄,大家闺秀。路上有这良友佳人相伴,兼之二人家中产业颇多,出手阔绰。有缺道心依旧,可也觉这一路比当初一个臭道士孤身行走好多了。


路途遥远,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方行至汴京。有缺有心赶路,但奈何另外二人盛情难却,定要带他在城中游玩一日。


 


三人骑马进了城中,举目皆是粉墙朱户,环望处处金瓦飞檐,榆柳成荫,水道纵横,天街御衢上雕车相竞,高桥虹路下舟船不息,柳陌花巷罗琦飘香,军壮兵士负粮归营,垂髫斑老共作鼓舞,南商北客相较锱铢。果真是天子脚下,好一派繁华气象!


有缺也不禁赞了一句“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孟元老诚不欺我。”


一旁的赵水好奇问道:“孟元老是谁,跟师兄讲过汴京之事?”


有缺却是含糊道:“嗯,门中一位老人。”


赵水也未多想,给有缺介绍起了汴京风俗“师兄,我虽不比戏哥家在颍川,离汴京不远,但家中长辈也带我来过数次。这次没赶上相国寺的万姓交易,离十月初十的天宁节祝圣斋筵又差了几日,有些可惜。但这京师美食汇集天下风味,不可错过。师兄若想尝鲜,北食最佳当属矾楼前李四家,若不喜北方口味,可去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想尝名家手艺,就往丰乐楼,他家的荔枝腰子、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葱泼兔、红丝水晶脍都是拿手好菜。”


赵水是世家出身,可自小在丐帮习武,看惯了师兄师姐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心中还是偏爱荤腥。


戏流在旁摇头道:“十七娘,有缺师兄是正一道统,不忌酒肉,但毕竟喜食清淡。依我看,不如去州桥炭张家,那里清静,又有上好的腌藏菜蔬能佐一色好酒。还能顺路往新宋门的上清宫和东水门醴泉观一游。”


赵水称是,有缺无可无不可,只随着二人。三人在城中游玩一日,等从醴泉观出来,观外已是夕阳。


戏赵两家在京中都有别院,真武在此也有道观可以留宿,但戏流以颍川靠近京师,也算半个东道主为由,邀赵水有缺去了戏府住下。


次日清晨,三人正打点好行装,准备吃了早食就出城上路。却有一名戏府家丁送上信件,说是万里沙来信,戏流闻言便递给了赵水,赵水拆开信件,读了一半就神色惊慌,读完才平静下来,对有缺道:“青龙会江南残党临死反扑,前几日攻入了天香谷中,谷内损毁严重,弟子多有伤亡,天香的容长老也被刺杀身亡,离盟主要我带盟内兄弟前往支援重建。恐怕难以再陪师兄一行了。”


戏流关心道:“容长老死了!那秦师妹没出事吧?”


赵水脸上竟现了几分羞红:“没事,但师妹她也被贼子顺手所伤,加上丧师之痛,此时正需人劝慰陪伴。”又对有缺歉意道:“此行失约,不过我在神威有位相熟的师兄,我稍后传信于他,请他陪师兄一道。”


有缺道了声谢,而后三人用过早点,一同骑马出了城门,分离道别后,一人向南,两人向北,各自赶路。


 


 


汴京一路向北,景色渐由山明水秀变成一马平川,荒草枯树,别有气象,但毕竟人烟渐少,二人脚程也比原来快了不少。不多日,已到了益津关外。


到了关外,有一青年男子前来与二人会面,男子人未披甲,但一身劲装,策马立于风沙之中,如白杨挺立,掩不住的军伍气息。来人正是赵水请来的神威弟子向右。


三人打了招呼,向右道:“二位来由,已听赵师妹说了,某向堡主告了假,此行可做个向导。”


有缺颔首道谢后,将那封关于燕云客栈的信纸递给向右,向右接过,看完后,奇怪道:“某在燕云多年,虽然因军机纪严明,少有外出,但居然从未听过这间客栈。”


有缺道:“这件事的确疑点颇多,但也无其他线索,只能借此追寻了。”


向右点头道:“好,某没听过这间客栈,可信中所述地址,倒是知道去路,不过此地已在戈壁深处,还需备好饮水,方才妥当。”


有缺戏流从未来过燕云,自然听从向右指示。三人往益津关处备好水食,又歇了一夜,定好次日出发。关外气候不佳,而且是边军所在,无有夜市,加上一路劳顿,戏流也无心赏这塞北月色,自是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向右叫起二人,就一起骑马出关,朝北去了。这路上黄沙漫漫,天气燥热,见有缺向右都是少话之人,戏流也不多言,三人只是闷声赶路。戈壁上白日极热,夜又极寒,还好向右经验丰富,已在马上备好了取暖之物。三人这般在戈壁上行了三日,第四日早晨时,离那客栈遥遥在望。


路上无趣,加上气候炎毒,戏流只觉心烦气燥,渐是气喘难当,胸口赛闷,方才察觉有异,举目四顾,忽见正西方正有一大团黄云遮天蔽日而来,此时耳旁响起阵阵呼啸之声,如狼似鬼!另两人也转身望见这番景象,向右慌忙叫道:“这是沙暴,快下马,抱…”


这沙暴来势极快,霎时就有大风袭来,沙声震响掩住了向右的声音。有缺戏流只来得及下马,落地时已经处处风沙,三人为之所阻,不能靠近,只得各自站定,抗击风沙!


风沙扑面下,有缺双眼稍睁,就觉刺痛难耐,全靠风中气流感应四周,挥剑击掉风沙席卷而来的巨石。他基础扎实,下盘极稳,可脚下土地松软,被狂风一卷,足下一轻,天昏地暗,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难晓高低正斜,只能随风运转身法,躲闪硬物,或运使内力,硬抗冲击,身上被撞伤数处,擦出十几条血痕,其中数处,与咽喉心脏等命门要害只差分毫!


恍惚间,有缺感到左前方有一道清冷剑光,应是戏流无疑。戏流也发现了有缺所在,二人尽力靠拢,有缺试着伸出左手,好不容易抓住戏流左臂,两人面向相反,左臂弯互扣,各自挡住一方飞石,汇在一起。


二人互相掩护,压力渐小,看着情况好转,可有缺忽然发觉,左侧戏流挥剑越发迟缓。太白毕竟以剑法闻名,内功虽也是一流,但沙暴里石劲风疾,加之难以借力,戏流终是支撑不下来了。有缺正想办法给戏流传些内力时,戏流恰好被一块石头击在头上昏了过去!


戏流那里失去意识,两人相扣的臂弯松动,戏流马上就要被风卷走。有缺慌忙间,左手快速一抽一环,抱他入怀,还好戏流身材瘦小,沙暴里的强劲风力已过,有缺还能勉力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有缺方觉脚下踏到实处,风沙渐小,忍疼眯眼,见到沙暴已过,四周尽是风沙肆虐后的狼藉景象,正打算放下戏流,打坐调息。忽有一股火辣之感由胸口涌现,眼前一黑,人已吐血倒在地上。


等有缺醒转时,戏流被压在身下还未醒来,自己身上十几处伤势还是阵阵刺痛,不过内力已好了七八成,稍作调息便好。有缺站起身来,三合剑仍未离手,日头正中,游目环顾,只见沙海茫茫,热浪滚滚,除这沙海蓝天外,再无余物。


有缺自出生以来,虽然经历过数次危险,但即使当初被青龙会连番追杀,也是早有准备。唯有这一次,突然之间就陷入生死难知的境地,如今脱难,望着这无垠天地,忽地心怀一开,低声笑道:“庄生非梦,蝴蝶不空。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一句终是道破了一道困了他二十年不为人知的心结。


有缺破了心结,心情大好,可如今与向右失散,饮水食物又都与马匹一起不知被吹到了何地。还是得收拾心情,先找到向右与水食要紧。有缺将春来剑从戏流手中取下,又将他背上。手中提着两把剑,抬头看了下太阳,确定了方向,往西方走去。


从客栈前被吹来时,风速迅猛,如今折回,有缺却是疲惫之躯,背着戏流,脚力不佳,直到日头西落,寒意初生,才走到那客栈处。


那间客栈此时已成了废墟,只剩一堆木石堆积。天空只有一勾残月相照,光线昏暗,加之身体疲惫,有缺只能先做休息,明早再作打算。


背上的戏流忽然颤抖了一下,应是被寒气所侵,有缺想了想,将他从身后放下,摆成盘坐姿势,又用剑从客栈残堆里取了些木料,内力引火,把火堆在戏流身前,自己在他身后打坐,双手抵住他后背,一边调息,一边渡给戏流真气。戏流是习武之人,又有世家密传养身之法,后背紧实有力,肌肉光滑顺畅,不像普通人般松软,也不像一般江湖人士一样粗糙僵硬,有缺此时触之,薄衣之下仿佛是一块滑润冷玉。


就这样过了一夜,天边晓光初透时,戏流身躯一动,醒转过来,睁眼见身前是篝火残余,两手空空,不见春来剑,双眼寒光一现。感到有一双温热大手覆在背上,传来阵阵温和内力,才想起之前发生种种。神情变换一番后,目光转柔,问道:“有缺师兄?”,身后的有缺应了一声。这声音似乎比往日多了分活力,不过依然熟悉,戏流这才放心闭眼,专心调息。


过了不久,两人收功起身,有缺径直往那客栈废墟处走去,戏流在原地整理了衣饰才跟上。到了跟前,合力除去上方木石,废墟下除了一些客栈常有的器物外,还发现了几个被沙暴埋葬的客栈伙计尸首。


有缺仔细翻查了一番,道:“这几人虽是小二打扮,但筋骨粗大,手有老茧,明显有武功在身,而且不是庸手。”


戏流道:“他们在这种荒漠开店,若无武功,恐怕是对付不了路过的沙盗悍匪的,这不算奇怪。”


有缺摇了摇头,蹲下翻动身边一具尸体,说道:“常年在戈壁沙漠上做买卖的人,皮肤却毫无干裂迹象。更关键的是,”他走到一个厨子打扮的中年汉子尸体前,“此人身属青龙会!”


戏流闻言一愣,这边有缺看着那具尸体,自顾自回忆道:“我年幼时,此人与同伴被八荒追杀,闯入我家中。同伴劫持我被杀,他却趁乱逃走。没人注意到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却不知我生与常人不同,这张脸我到现在都认得。”


说完,有缺目光一冷,语气一转道:“这条被青龙会拼尽江南势力抢夺的长生剑穗,来源居然是一间青龙会自己开的客栈!”


戏流神色复杂,犹豫了一下道:“会不会是青龙会得知我们截获了这条消息,提前赶到,调查到线索后,又留下刺客,准备对付我们?”


有缺想了想,道:“那封信件提到过此事是七月初七舵受那名七月堂主之令调查,信件刚到他手中,还未报给旁人,青龙会应该已经无人知晓此事了。”


戏流又道:“或许是初七舵下办理此事之人逃脱了这次江南围剿,把这消息报给了其他头目。”


有缺闭目沉吟良久,才叹了句“大概吧。”


“现在这客栈先是被青龙会来过,又遭了沙暴,成了废墟,线索已断。师兄还要追查吗?”


有缺又蹲下翻了翻那具厨子尸体,这才起身道“眼下还是先找到向兄,想办法逃出这荒漠吧!”


两人在几个伙计身上发现了少量食物饮水。在客栈周围找到了向右的长枪,但这枪已经断成数段,枪尾也不知去向。神威武学源自沙场,势大力沉,最重脚下功夫,向右马步再好,无地扎根也是枉然,一旦被卷至空中,内力刚猛却后继无力,又不擅轻灵身法,想来已是凶多吉少。向右因自己而遭此横祸,现在尸首难寻,有缺只好捡起那截枪头,准备带回神威堡。


 


 


来时一心赶路,未曾闲聊。如今两人身上带伤,水又不足,还不知能否走出这荒漠,只能互相交谈遣散心中忧愁。


戏流这边突起了兴趣,问道:“师兄,你这道号有缺,不知道是何来由?”


有缺回道:“我出生落地时,不哭不笑,家中姓吴,俗名便被起做吴声。我家本是乡中富户,但经了之前我所说,被凶徒挟持之事后,家父深感世道不平,终于同意了家师所求,把我送往真武。我入门时,家师说‘大音希声,希在有无之间,你却名无声。我知你是生而知之,天生道种,但当紧记大道五十遁一,求满则溢,求全则亏,心中常知有缺’”


“求满则溢,求全则亏。”戏流口中念了几遍,对有缺赞道:“真武何长老果是道德高士,灼见真知!可惜当年被贼人所害,不能一见。”


有缺却不想谈自己师父被害之事,道:“令尊戏无尘,我曾有缘得见,也是风骨不凡,君子气度。”


戏流面露异色,也不接话,转而笑道:“不知如若我也入了真武,有缺师兄可有什么道号赠我?”


有缺忽嘴角微抽,语气怪异道:“上善。”


戏流面色一喜:“哦,师兄居然对我评价如此之高!?”


“上善若水,众人处上,水独处下,戏师弟你正当得起此号,哈哈哈哈!”有缺这边终是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


戏流虽知被有缺嘲讽了自己身材矮小之事,但比起生气,更惊讶于有一向庄重的有缺竟然会有如此表现,奇道:“师兄你居然也会戏弄人,也会这般大笑!”


有缺这边好不容易收了笑声,嘴角仍带笑道:“我昨日破了一桩心事,师弟你这一问,又让我想起了当初笑道人师兄作弄门中师弟之事。师弟若不习惯,我不开玩笑了便是。”


戏流这边惊讶未平,看着变得开朗许多的有缺,急忙道:“不用,不用。”


经了这段事,两人关系比原来更显亲近了些许,不过有缺二十年来沉闷惯了,如今虽心有变化,可言行一时半会难以改变,玩笑话也不多。两人聊了不久,还是谈起了剑法。


两人剑道上皆是绝世之资,又分别来自当今武林剑法双壁的太白真武,见识不凡。从剑法剑招说到剑心剑意,寻常武林人士比拼剑法优劣,天资努力,而到了有缺戏流这种地步,无有短板,同辈交手输赢胜负只在分毫,比的就是高手相争一线的精神状态,也就是武林中传的玄之又玄的剑意。而这种“剑意”不仅包含了对招式的理解,更如同书画练到极致一般,融情寄性。二人说到这般深度,与其是探讨剑艺,不如说是以剑交心!


有缺毕竟口拙,不擅言辞,只好借剑相交,还好戏流也是剑痴,能明此心。二人一路时而谈笑,时而说剑,间或聊起道书诗经,走到夜深,方才停歇。戏流伤势还未痊愈,寒气一生便浑身犯冷,本打算强撑,自行打坐。有缺径直到他身后,覆掌在背,戏流脸色微红,却未拒绝。


两人白日交心,夜间抵背,早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地,但路途总有尽头,走了七日,终于在落日金沙里见到了几缕炊烟,有缺面上一喜,戏流竟愣了起来。有缺本想直奔而去,忽然感到衣角似乎吊住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却是呆住了。


身后,戏流低头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紧紧揪住有缺的衣角,有缺第一次从这个年少轻狂,诗酒风流的白衣剑客身上看到一丝沙暴遇险时都未见到的软弱恐惧,沙漠的夜很冷,冷得即使在有缺温和内力下也会让他颤抖,可这荒漠之外,似乎还有比这更冷更寒更让他不愿去的地方!


戏流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走了一天,身心两疲,我怕青龙会在沙漠外还布有杀手,不如修整一晚,再走吧!”


有缺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又如何忍心拒绝。


两人在原地休憩,有缺找到了些遗在附近沙路上的柴伙,在地上升起了一堆火。天际明月已出,一直以来的轻笑又重回少年的嘴角,他忽对有缺道:“师兄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有缺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笑道:“你又打算和我比剑吗?”


戏流道:“这不是李白杜甫的旧诗,是我从一个歌女处听来的。”说完,提剑到了空地上,起手欲舞。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清冷歌声里,少年随风曼舞,手中长剑清辉,白衣伸展腾挪,时如嫦娥舒袖,又化白莲含羞。有缺不禁看痴,拿起三合剑,跃身向前,与戏流共舞,口中竟也唱和起来。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半轮明月,满地净沙,广漠天地间一片银白。这无垠冷夜里,人如玉,剑如虹,再无其他!


 


二人歌完舞罢,直接躺倒在沙地之上,望着天上星辰,相谈一夜,直到晨光将现,方才打坐歇息。有缺见戏流身体已无大恙,本想各自打坐,可看着戏流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坐到戏流背后,覆上了双手。


人心不舍,时光不息,戏流再是不愿,可终究是要走出这荒漠。中午起身,继续往南走了小半日,看见一个边城小镇。


入了镇中,补充水食马匹,打听好道路,两人就一起往神威堡方向去了。


几日后下午,行至百里营时,有一个中年男子突然找到戏流,送上信件。戏流闭眼皱眉一阵,终是拆开信封,看了来信。放下信纸,戏流换上那轻笑的表情,对有缺辞行,说是家中有事,不能再陪往神威堡。只是临走时,望了有缺一眼,口中笑念了三声“阳关”,就策马扬尘,背对斜阳而去。


 


 



  • 两川



有缺孤身赶路,次日中午就到了神威堡。与堡前巡逻弟子说明来意,被领到一名身着将军甲的中年男子面前,有缺递上枪头,说了沙暴遇难之事。男子只是听着,待有缺讲完,他默然良久,才挥手让有缺自行离去。


有缺离了神威堡,南归回到襄州真武山门,与一众长辈和师兄弟打了招呼。等回到自己房中,从怀里取出一件长宽一寸的精巧物件,又翻开衣橱,找到一件形貌相同的物件。将两物放在桌上一比,规格尺寸别无二致,两个暗色小盒,上有小口,不过翻开口盖,一个里面布满钢针,另一个空空如也。有缺看着两物,沉思良久。


次日,有缺一早就辞别师门,往巴蜀去了。


 


十几天后的傍晚,唐门数十里外,一处竹林小道上,透过细碎竹叶落下的斑驳月影里,有缺青袍便服,牵着一匹瘦马慢步走着。路尽头不远处,可以看见有一间竹屋孤零零的立在河边,此时一片漆黑,似乎无人在家。


有缺将牵马的绳子绑在竹上,走到那屋前,三重一轻在门前敲了两轮,屋里亮起了一丝烛光,有老者声音从里面传出:“天色未明,不敢请客人进门。”


有缺在门外回道:“颍川远客,今日回访。”


老人沉默了会儿,似乎翻看什么东西去了。然后才发声道:“不知带了什么回礼?”


有缺听到老人问话,有些呆楞,老者又重问了一遍,有缺才答道:“门前旧梨花一枝,添上白露三滴。”


木门半开,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有缺递上三百两银票。手收了回去,有缺进了房门,看见屋里发出老者声音的居然是个蓝衣女子,女子貌如白玉,面无表情,见人进来,没什么话语,只是往房内走去。有缺也不觉有什么奇怪,跟随其后进了内屋。内屋地上此时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有一名白发老人从下面走出。有缺见状,把那件空了的小盒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小盒,与女子留在内屋,让有缺去外屋等着。


有缺在外屋也不碰桌椅,只是站着,闭目沉思。过了一阵,老人带着女子走了出来,将盒子还给有缺,用着川腔吵道:“你这客人,暴雨梨花用完硬是快两年咯,才送来补货,若是再晚些子,机关老旧,怕就修不好咯!”


有缺像是没听到般,面色阴郁,从怀里拿出另外那件还有钢针的小盒,对老者说道:“这件是前段时间买来的,不知为何机关无法触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家里遣来的奴才欺瞒主上,私藏货款,弄的假货?”


老人仔细想了想,道:“四个月前,是有个戏家地人新取咯一批货,里面也有件暴雨梨花。”说完,取过小盒,拆开跑到烛光下查验,“上面的暗刻密文确是四月前那件。我这儿的东西机关失灵,怎么可能!”


老人立马调试一下,果然没发现什么问题,生气地瞪向有缺。却发现有缺自从听到“戏家”两字后,就已经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老人有些疑惑,对有缺问道:“上次你们定地那批天罗网快做好咯,不晓得打算啥时候交钱取货?”


有缺听到问话,才反应道:“嗯,这事不归我管,不曾知晓。”


老人听到这回答,才打消疑惑,将手上的暴雨梨花还给有缺。有缺接过后,也无旁事,转身准备出门。


那边一直沉默不动的蓝衣女子,动身跟在有缺身后,打算关门。老人目光突然扫到了有缺的后背。


“瓜娃子差点把老子骗咯!当老子认不得这把何老道的三合剑嘛!”


老人说话时,已将手伸向了桌上的茶碗,往下一按,有缺身边墙壁上立马激射出二十几根精钢粗箭,一旁的蓝衣女子也是身形后撤,并散出一把暗器!


有缺被飞箭所逼,先挥剑打偏了最近几根,又驱影击飞女子所扔暗器,疾步撤回屋内。


老人见有缺拉近与自己距离,忙让蓝衣女子挡在身前,又扭动另一茶碗,一股剧毒绿气被吹向有缺!


有缺却是奇怪的看了蓝衣女子一眼,然后去势一转,又往门外冲去。这一冲既是往毒气下风处,自寻死路,还在与唐门高手交手时,不进反退,拉开距离,实在出人意料。但有缺心知毒气机关上风处必定杀机重重,九死一生,躲了毒气却自投罗网。这屋里满是机关,不如先撤出再做打算。


老人见状,手又伸向茶壶,打算激活门口机关,有缺早有准备,一道驱影离体急突,绕开蓝衣女子,老人伸手处被影剑所指,只好缩回,有缺趁机冲出竹屋。


到了竹门外,有缺迅速跳往屋边小河,手足不敢沾水,只用剑支地,击破水中星万点,搅起重重水浪扑向竹门里飘出的毒气。


这时候,里面的蓝衣女子已经追出,老人则站在门口看着有缺。两人自然不会怕自家的毒气,可水花四溅,老人还是皱眉让蓝衣女子替自己挡住水浪,有缺见此,眼神微眯。女子只着一身蓝衣,又被水浪打湿,春光隐漏。可有缺仿佛看不到那粉躯玉丘般,在竹林空地上剑剑杀招,攻向女子身上各处关节要害。


这边有缺与女子缠斗数十招,有几剑伤了女子,竟不见血迹。有缺早知唐门傀儡之术不凡,已有预料,但此时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事。


有缺争斗间调整方位,突然运使驱影挡住女子,自己一招“道生一剑”刺向老人。老人神色不慌,对有缺这来势汹汹的一剑视而不见。让女子硬吃驱影,从背后袭向有缺,居然是打算同归于尽!


有缺嘴角微扬,剑势一变,这一剑直刺,生生变向,诡异地刺向了老人左上角的空处!


“嗤!”一声轻响,随后有缺长剑一收,一个黑影从竹门内左上方的阴影里砰的一下摔在地上。而有缺身旁的老人和蓝衣女子也突然间失去力气般倒下。


有缺冷冷看着脚边那个眉心中剑,双眼满是不解的中年男子尸体。三合剑所知者不多,这人与师父遇难之事脱不了干系,死有余辜。如今想知道的消息已经打听到了,有缺没兴趣再理会一个死人,在尸体上擦干三合剑后,踏着月光走向竹林,上马远去。


唐门傀儡神秘莫测,但那些傀儡全靠丝线驱使,即使练至“凭空生线,化气凝丝”的境界,也是内力成丝操控,无法隔墙牵引。蓝衣女子在上面行走时,老人被隔在毫无缝隙的地板下,不可能是老人操纵女子。


有缺本怀疑蓝衣女子,但她数次挡在老人身前,自陷险地,也不可能。所以,真正的操纵者一定是不曾出现的第三人,藏身在老人查验暴雨梨花时特意跑去的烛火之上!


出门激起的那阵水浪可不仅仅是为了压住毒气,更重要的是让那条看不见的线显露在水汽当中,指出那道消失在有缺视线里的阴影。


有缺出了竹林之后,却是越走越快,仿佛在逃避追杀一般。


竹屋主人虽然说是唐门弃徒,刚才交手时也明显发现他傀儡之术高明无比,能以一控二,老人傀儡甚至还能模仿表情,但暗器手法比不得唐门密传,只能借机关剧毒弥补威力,甚至因此缺乏自保能力,只敢躲在暗处。


可是他敢在唐门势力内偷偷经营这些事物,还能弄到制作暴雨梨花的特殊材料,怕是已经和唐门内部一些势力有所勾结。况且,自己从师父被害处遗留的暗器入手,费劲周折查到此处所在和切口暗号,可还打听到,此处与青龙会来往密切,甚至可能就是青龙会扶持建立!


如今自己不仅杀了此人,还冒险试探获知了戏家之事,一旦有人发现竹屋尸体,一定会全力搜捕追杀。必须找到可以信任的八荒中人,将消息传出去。水龙吟唐盟主不在唐门,其余诸人敌友难辨,那么离此最近的就是太白风无痕。


 


 


有缺出了巴蜀,日夜兼程赶往秦川太白剑派。不过几日就到了山骨林风处的小镇,今日刚下了雪,夜空乌云未散,加上山路险峻,有缺也不敢此时摸黑赶路,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明日凌晨再出发。


有缺付完房钱,往楼上房间走去,打开房门,却在屋内桌上看见一张白纸。


有缺忙走近一看,上面写着“明日破晓,药王谷内”,行楷小字,墨迹初干。看着那手轻灵飘逸的字迹,有缺默立良久,才上床打坐,调整状态。


次日,夜色还未消退,云雾已经散开,有缺离了客栈,脚下冰花碎玉,穿了镜雪湖,过了玉泉观,等到药王谷外时,正好东方发白。


药王谷银装素裹里,寒梅怪石杂立,山道曲折蜿蜒,路旁偶有奇花异草。映着晨光,隐约有琴声传来,峨峨若泰山,洋洋似江河。有缺寻着琴声一路走去,见到路边白岩上,潭前红梅下,有一名雅致少年盘坐抚琴。少年一身白衣,白得像秦川的雪,白得像塞北的月。


相别月余,少年嘴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已不是杭州城时的年少轻狂,也不是燕云时的真实坦诚,倒是如他父亲般的成竹在胸,智珠在握。一曲奏罢,有缺看着少年横放在身旁的春来剑,看着那条白金剑穗,目露怀念道:“怎么?这次拔剑,不再吟诗唱歌,而弹琴了吗?”


少年表情一滞,有些恍然,过了会儿才幽幽道:“是啊,不一样了。”


戏流收了琴,起身站在岩石上看向有缺道:“其实你若不追查出戏家,我本可求父亲饶你性命。”


有缺冷笑道:“杀师之仇不可不报,我说这青龙会为何屡杀不绝,原来是有这么大的内应。戏家子弟在四盟八荒多任要职,戏无尘更是太白峰上一脉长老,没想到居然成了青龙会的爪牙!”


戏流摇头道:“你这话却是说反了。你可知江湖人传,青龙会来历神秘,似乎自江湖存在时便已出现,曾几经灭门,可不久后又会重出江湖。你又是否知道,这江湖上跟青龙会一样长存不灭的,不是什么太白真武,四盟八荒,而是那甚至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的世家大族!”


戏流负手而立,深深望向一旁东北方隐在云雾深处的太白山峰,继续道:“世家们行事低调,隐于幕后,冷眼看那江湖门派兴衰交替,反正不论武林形势如何,虚名归谁,那些实利终究是会回到自己手中。而青龙会,不过是一个修剪江湖草莽们,处理脏事的工具罢了”有缺突然觉得,戏流此时望的,不是东北方的太白山峰,而是在更东更北处,那个看上去掌控天下的大宋帝都。


“上次江南围剿,不过是借另一双手,杀一只自以为自由的狗而已!夏九舒是个什么东西,白玉京、方龙香都失败了,他一个小小的七月堂真能翻起什么风浪不成?!”戏流突然有些失态,略显大声道。


有缺看着重整仪态,却微显颓意的戏流,问道:“如此说来,我师父的死因就是因为反对世家子弟直接成为派内真传,碍了你们的路吧。可我还有个疑问,既然那条剑穗是个幌子,而我自从师父死后,在真武也没甚影响。为何还要在燕云客栈设局杀我?”


戏流道:“那只是招闲棋。燕云客栈本来是留着对付夏九舒的后手,谁知那蠢货居然把信放在桌上,自己出了房门。我没法掉包,信才被你和十七娘看到。我提议西湖赏月,就是为了拖住时间,商议如何解决。你在天露居时,神色异常,看来是察觉到不对,所以干脆把这杀局留给你,以免后患。”他感叹了一句“没想到却忽然遭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沙暴。”


有缺像没听到他后半句般,只是点头道:“是啊,八荒真传弟子被追杀一路,居然只派了两个小辈来接应,青龙会那里派来的也只是寻常杀手。明明身处风暴中心,却感觉与此事毫无关系,着实让人奇怪。那夜郡王府里,就算军中高手各有任务在身,不能贴身保护青龙会的盟友,但我从其他渠道得知,那里可还有一位太白叛逆剑锋在府中担任供奉。现在看来东平郡王也是和你们早有联系,不过,赵师妹难道不是你们的人吗?”


戏流讶道:“哦,师兄居然知道剑锋?”见有缺不做回应,他又继续道:“十七娘是赵家长房,但她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所以虽与我有婚约在身,对这些事却是毫不知情。我一路假借游玩拖慢去燕云的路程,可不单是为了给你布置杀局,还为调派人手攻打天香谷。她与天香秦柔相交极密,必然回返,不会再去燕云。顺便还杀了私下和夏九舒联系的容初闻。”


戏流看见有缺隐晦地皱眉看了看天色,想了想,还是对有缺道:“师兄不用等了,自你出燕云后,家父就派了悬眼尾随,你找唐巴阳之事太过突然,没法阻止。可你明里赶路,暗中放信鸽通知风无痕的举动早被知晓,几只鸽子已被猎鹰截下,你再等也是枉然。如非被我拦下,师兄还未到太白山下,恐就遭了围杀,我毕竟是戏家少主,师兄若愿归入青龙会,我还可保你性命。”


有缺这边取出三合剑,道:“世家青龙为私利掀起腥风血雨,逆者皆杀,我非豪侠,却也不愿同污。你若有心,就放我上山,若无意,三合剑前,便是我敌!”


戏流本还想多说一会儿,可对面那人已不愿再陪他拖延时间了,无奈叹气道:“要是真让师兄见了风无痕,戏家受损太重,师兄此求,太过强人所难。”


见有缺不再多话,戏流带剑提纵而下,落在有缺身前,右手抬起春来剑。


“青龙会戏流,请赐教!”


“真武有缺。”


戏流先手攻出,出手却不是太白剑法,一剑斜挥,空空灵灵,轨迹难寻。但斩到的只是有缺残影,真武的离渊驱影,剑气留形。戏流急忙后撤,防止有缺后手。


有缺这边躲开一剑,却不反攻,反而嘴上喃喃道:“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戏流见状,忽而一笑,但也不收手,连刺数剑,剑势苍健,暗含柔劲,有缺用剑划圆,罩住身前,将真武推手化入剑法之中,一搅一拨,戏流几剑都偏向一旁,错开有缺。“娟娟群松,下有漪流?”


戏流一剑刺入有缺剑圈之中,两剑贴合旋转,然后荡开三合剑,抖动春来剑,直攻有缺心口,有缺抽身后撤“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戏流攻心之势不缓,被有缺回剑拦截后,运转巧劲,又将三合剑拨开,紧跟着两式分刺左右,有缺长剑扫回,挡住这两刺。“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戏流数招不中,笑意更浓,站稳身形一剑上挑,轻快有力,并挟有重重剑气。有缺忆起荒漠时,戏流跟自己谈起的诗词,话语中已不再有疑惑“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有缺招式突变,也不再用真武剑法,三合剑横劈,破去戏流此招。这次却是戏流道:“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两人交手间,气氛渐缓。戏流前一招“少有道契,终与俗违”,有缺后一式“金尊酒满,伴客弹琴”,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对的是“何如尊酒,日往烟萝”,“雾馀水畔,红杏在林”接的是“月明华屋,画桥碧阴”。


两人交手十余招,忽然长空之中一声鹰唳,戏流听到之后,抬头上看,眼中先是纠结万分,又化作恐惧,几经变换,终于冷了下来。春来剑使出“行神如空,行气如虹。”攻向停手站在一旁的有缺,有缺虽然仍旧看出了这招名头,却难以接上,侧身躲避,从眉前险险划过,划出一道血痕。


戏流所使的《二十四剑品》乃是戏家一位先辈借司空图著书所创,剑法分雅绝二品。雅品剑招是这位前辈与妻子合创,是对练之招,只要明悟剑意,未学此剑法者也能创招应对。绝品剑招才是前辈对敌剑法,一身剑道修为精华所在。


之前交手,戏流除第一招“落落欲往,矫矫不群。”外,用的都是雅品。如今见到青龙会猎鹰已到,知道不能再拖,终于起了杀心!


戏流剑剑杀招,有缺险象环生。这位太白高足,戏家少主施展出真实水平后,既快又雅,迅猛之下不失玄妙,有缺只能仗着驱影之术苦苦支撑。


戏流连施“返虚入浑,积健为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数式杀招,有缺左肩、侧腰都已中剑流血,败相已生!


此时戏流一招“如渌满酒,花时反秋。”剑舞成花,有缺旧计重施,剑势化圆,裹住剑花。戏流剑花一凝,居然变作直刺,刺向圆心,有缺右手所在。


有缺忙驱影离渊后跳,戏流绕开原地残影,踏步疾追,一剑欲要穿喉。有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躲闪,离渊仍在,难施驱影。生死存亡间,他眼中却是惘然若失。


戏流剑速不减,剑尖离有缺咽喉只差分毫,可已经刺不下去了。一道比他更快的剑光从有缺身侧刺出,穿过了戏流心口!


戏流失去力气倒在地上,那道穿心快剑已经消散,不过内力还残留在他心口,勉强维持着他的性命。


他双目失神道:“罔两,问景。”这是真武驱影之术传说中的境界,能影外化影,招出第二道驱影。江湖上也只传言真武掌教张梦白可以用出,无人见过。


罔两问景语出庄子《齐物论》,是惘两向景提问的故事,景是“影子”,罔两是“影子的影子”。罔两是被景支配的,景又被他依凭的人支配。


戏流头一句是震惊有缺用出的第二道驱影,第二句却是想到罔两问景的典故,感伤身世。


他是戏无尘唯一的儿子,从出生以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父亲安排好了。那满满当当的日程里,除了读书习武外,便是被教导着一切以家族为重的理念。十四岁那年,他被父亲安排纳了陪他从小长大的表妹作妾。虽然是父亲的命令,但他的确是喜欢那个总在他疲惫一天后,偷偷给他看些小花小虫的表妹的。但就在成亲的当晚,父亲闯进了洞房,逼着不知所措的自己亲手把剑插进了自己新婚妻子的心口!


那个卸下温和伪装后,仿佛毫无感情的男人踩着鲜血对自己说,你是戏家未来的家主,我不需要你当什么孝子贤孙,江湖侠少,我只要你能不受任何影响地把自己奉献给这个家族,哪怕是让你变成了一个疯子!


从那以后,戏流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同那个表妹的名字一起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了,和父亲一样变成了那个叫做戏家的庞然大物的傀儡,它可以让自己成为痴迷剑道的太白弟子,成为文质彬彬的名门侠少。也可以把自己变作青龙会的十一月堂堂主,杀人满门的恶鬼。


即使突然找到了感情,又能怎么样?在父亲的恐怖镇压下,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毫无自由的傀儡。被逼着亲自杀了那个让自己找回心的人!


弥留之际,他把眼神投向了站在身前默立发呆的道人,他张了张嘴,可是已经没办法说出话了。


道人伸手替少年合上眼,那把黑白怪剑突然蹦的一声,白剑崩碎,只余黑剑。道人愣了一下,摸了摸残剑,低声道:“剑丧其心,阳失其阴。你日后便叫孤阳吧!”


道人终是走了,留下一个白衣少年躺在雪地上,几片寒梅落在他身上,像是手旁那把春来上覆了几片碎剑一样。


那个叫有缺的道人背影如旧,只是原来那始终不变的步调不知慢了多少。


全文完




补充:我一直以来看的都是长篇小说,写这短篇难免有些地方话太多,有的地方有太简略。写的时候断断续续,虽然修整过,但读起来可能还有不流畅的地方,有些词用得重复率也太高了点,见谅。哦,闲舟梦是首三字自动命名,我不会起名字啊!


1,角色名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这是吴声,戏流,赵水,秦柔名字来源,(呐,所以我不愿意你代入赵水的角色。),三合剑是“阴阳三合,何本化之?”跟三合会、三合板没什么关系(其实我还想了个“天下六合,半入我手”的黑化台词,可惜用不上啊。)。后面还是没忍住让几个名字客串了下,有缺师父叫何复年,戏无尘是表字,本名戏兰生。两个打酱油的夏九舒,容初闻是菜花三傻拆开的,还有个中年老男人唐把羊,哈哈哈。


2,有缺


其实这小说最大的暗线不是戏家和青龙会,而是有缺啊!有缺出生时有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也有着各类武侠著作,甚至还有天刀ol。但这个世界却和天刀ol有些不同,有八荒四盟,有青龙会白玉京,可没有沈沧海,没有瀚海一战,也没有公子羽傅红雪明月心。所以他一直有一道心结,不知道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穿越者,还是只是出生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荒漠遇险,才醒悟过来,答案是哪个,重要吗?


所以他知道剑锋,知道唐门傀儡的秘密,所以落地时不哭不笑,被何年复称作生而知之者。所以戏流才会唱《笑红尘》,因为这歌是有缺教给一个孤苦歌女的呀。其实在汴京是他说道了孟元老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了,拿百度查一下这个让有缺含糊起来的名字,就知道他是个南宋人了。这是一道送分题啊!(话说,汴京的描述,我是看着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写的,天刀场景策划应该也参考了这本书,我在游戏里真的找到一家丰乐楼。)


幸好我没继续写下去,把吴声跟世家势力斗争的剧情加上,这小说就不是真白,而是《阿声哥异界纵横》了。


3,戏流


关于他是青龙会的事,暗示的地方有好多,不是有缺问他生辰那里啊!那段是八月初换成阳历,正好是处女座,我顺手黑下。春来剑白中透青,上楼前那句话都是隐喻。再之后就是暗示了,郡王府的文士为什么看到春来剑一呆?因为他身为青龙会高层,认出了这把追杀叛逆的十一月堂堂主佩剑。再比如,戏流醒来时的“双眼一寒”“神情变换一番”的描述,还有后来有缺探查客栈尸体时的种种奇怪表现。


其实我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把戏流师弟写成戏琉师妹啊!!!!!


白衣醉酒,闹事高歌的奇女子才配得上塞北荒漠里那首《笑红尘》啊!沙暴里,环腰抱美,软玉在怀,只手独斗天地,疗伤时,师弟成了师妹,尴尬里情愫暗生。七天啦!这要是一对男女,你让我再写三千字里番肉文都行!最关键是男男我不会写,直接导致好感度不足,不能在隐藏场景“戏府父子相争”中无法触发“弑父叛逃”事件。只能触发BE《花剑两葬》。无法触发HE《携手天涯》


“寒潭倒影里,梅花树下的道人终是抓住了白衣少女的手,那双手拿过剑,杀过人,沾满血腥,甚至包括她的父亲。可在道人眼里,只看得见那手映在梅花下,是如此的单薄,单薄得能看见雪白下隐约的青色血管。那手好凉,凉得想把她一辈子握在手心里。”


4,杂项


有缺去巴蜀时带的两个暴雨梨花针,空的是从暗杀他师父的凶手尸体上找到的,新的是在翻看厨子尸体时发现,趁戏流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有缺知道,唐巴阳的东西一般是供应世家大族,所以还是不放心戏流。荒漠出来后,更加奇怪戏流的表现,所以再找唐巴阳时,试探性用了颍川的名头。所以唐巴阳接话时,有缺真的确认幕后之人很可能是戏家之后呆愣了。


地理上,我不知道燕云附近有没有能刮起大沙暴的地方,就当那个世界跟我们历史北宋地理也不同吧。


时间上,我专门在汴京赵水的话里提到十月的天宁节,估摸着时间等到最后秦川时,应该在十二月多,下雪就显得 不那么突兀。而且避开了中秋重阳和过年。但这个时间比较模糊,万一是一月才到的秦川,那就当那帮江湖人忙着聚众斗殴,没时间过年吧


要交代的东西大概就这些,如果有人愿意再重读的话,之前那些“文士神情一呆”“有缺冷眼望郡王府”的地方读起来应该就没那么奇怪了。要还看到哪儿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记得问我。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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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ilentblade霜飞尽 转载了此文字  到 真白安利站
  2. 栖川霜飞尽 转载了此文字
    直男写bl写的比我还好,可以封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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